我們還沒長大。還沒長大。我們在還沒長大的草原上扮成奶牛。媽媽說一二三躲貓貓,媽媽說不要相信狼來了。所以我們不喜歡狼,也不喜歡貓。整個宇宙都是我們的,我們什麼都不缺,我們擁有最多的就是白色這個東西了。白色的毛髮、白色的牛奶、白色的我們。
白色的雪。
下雪時白色將我們覆蓋。沒關係我們有羽絨服,是媽媽幫我們縫製的,一針一線都是哦。最討厭怪叔叔了,尤其是從煙囪掉下來的怪叔叔,總是讓灰塵粘在了我們身上,惹得我們全身都是灰。但我們也開始接受這樣的灰。煙囪叔叔再來的時候,我們會收到禮物。以前我們很喜歡,但後來,只要我們看到煙囪叔叔,便會把禮物撕成兩半。什麼禮物,都是些無謂的童話。我們都知道,美人魚比烏蘇拉更有心機。我們絕不會向美人魚看齊的,活該她被割斷舌頭。
冷天,我們除了穿羽絨服到處奔跑以外,我們會烤馬鈴薯。熱烘烘的馬鈴薯。或者製作馬鈴薯泥。但是我要告訴你一個笑話,那就是:就算是熱天,我們吃的也是熱烘烘的馬鈴薯。因為我們窮得只剩下馬鈴薯。但是我和姐姐還是很喜歡馬鈴薯的,因為如果我們討厭起馬鈴薯,那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喜歡的可以有什麼。我們深愛貧窮,因為不知道什麼是富裕。貧窮是擁有貧窮,富裕是失去貧窮,我們有有錢人沒有的。我們很驕傲。
妹妹說要養一隻貓,於是小豆自己從角落裡鑽了出來,成為我們養的第一隻貓。小都很可愛,所以我們都很喜歡它。我們喜歡拿尺量它的鬍子,喜歡看它慵懶的樣子。但是後來它在雪中死了。一動不動,身體硬邦邦的。我們假裝很難過,把它埋了起來。
姐姐讀完高中後,開始把穿不下的衣服給我穿,我也把我穿不下的衣服給妹妹穿。越來越少白色的羽絨服了,媽媽說白色的線比較貴。想到我曾經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舉起剪刀把白色的羽絨服剪個破爛,我有些後悔。我對媽媽說對不起,媽媽說沒關係。黑色的線最便宜,所以媽媽說我們穿黑色的衣服最好看了。
柏油路。皮鞋。長發。灰塵。工廠。鋼琴。煤炭。鋼筆。眼鏡框。電視機。收音機。書皮。車子。蝎子。幽默。笑話。蜘蛛。皮革。刷子。河流。樹葉。天空。人心。
我們越來越記不住白色的樣子了。我建議姐姐去找醫生,於是姐姐真的去找了。醫生用鉗子在她的腦袋上鑿開了一個洞。一團黑糊糊的東西蹦了出來,有點噁心。但是黑色的東西最便宜也最好看,當然也很務實。我們在黑糊糊的球體中翻出了黑色以外的東西。醫生指著那團東西對我說,這就是白色。我說不是,白色好像是另有乾坤。但醫生堅持說,那就是白色。我說,如果那是白色,那白色就是奶牛、白色是躲貓貓、白色是狼來了、白色是宇宙、白色是羽絨服、白色是煙囪叔叔、白色是禮物、白色是童話、白色是美人魚和烏蘇拉、白色是馬鈴薯、白色是小豆、白色是貧窮、白色是我們。
白色是雪。
此刻窗外飄著的雪掉落在我的身上,我已經很久沒有仔細看看它了。原來白色一直從天而降,原來白色一直覆蓋著我,而我將它拍散。我在雪中佇立,最終成為了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