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創作陷入了尷尬的瓶頸期。這篇也像是擠出最後的牙膏一般,在八月寫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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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已經蹲在這裡一整個晚上了,捲縮著他瘦小的身軀。午夜靠近,冷風席捲著陣陣寒意襲來,他只能搓掌心取暖。高高頭頂上的那盞路燈不爭氣,把他的影子映照得格外寂寞。偶爾睏意襲來,他會靠在身旁硬邦邦的建築物打盹,但不一會兒又會從夢中驚醒,抹去眼角那些不經意的淚水的動作,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。他的淚痕鑲嵌在他的臉上,像枯乾了的痂。他在等,在等一個人從這棟建築物裡出來,儘管他不認識這個人是誰,但是他一秒都無法忘記這個人的眼神。
他無法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昏昏沉沉地睡了去,他是被隔天猛烈的太陽曬醒的。汗水從他的額頭淌下,還沒滴在馬路上就蒸發了。白天的建築物和夜晚的不一樣,似乎又活了起來。穿著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自建築物進出,忙得不可開交。光亮的白天令他真正見識到這些人民英雄的威武,卻也讓他身上的傷口展露無遺。有些嚴肅的目光向他投來,以妨礙為由想要把他趕走,他卻怎麼也不離開。他要等那個人。
距離那一件事,已是幾個星期的時間了。他每天都留意報章,想要得知那個人的消息,後來,他終於等到了那個人出庭的日子。
有一輛警察車在警局的大門口等著,幾個人踩著堅硬的水泥地走向警察車。他想也沒想地衝了過去,有一位警察看到他,便攔阻了他。
「姐姐!」他叫著,淚水早在沙漏以外的時間點淌了下來。
那個人被一位警察抓著,步伐無力。聽到他的叫聲後停下,轉向他。
那張蒼白的臉在艷陽高照下有些白得慘不忍睹。她微啟的嘴唇彷彿乾涸的井,枯黃色的髮絲應風揚起,微長的劉海刺到了眼睛,而捲翹的睫毛下藏著一雙呆滯無神的眼睛。瘦弱的身軀裹在橙色的獄服中,顯得極為不對稱,手腕上的手銬似乎只需再用力一晃就會脫落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對著她哭的小男孩,頭髮捲捲的,皮膚黑黑的,身體瘦瘦的,心裡的某個部分不能呼吸地痛了起來。
***
雨毫無預兆地下了起來,還是小女孩的她狼狽地在雨中奔跑起來。手中唯一的破爛錢包成為她暫時的雨具,卻仍無法忽略一雙赤足暴露在雨中的冰冷。好不容易看到前方有個小販中心可以躲雨,她便走到庇護下,拍掉身上的雨水,儘管全身上下都已經濕透。怎知,停留不久,就听到驅趕的聲音。
「餵!沒教養的死小孩,走啦!走!」
小販中心的老闆厭煩地走上前來,揮手驅趕她,不讓她避雨。
「雞掰啦!」她罵道。
身形瘦小的她在這個情勢下,完全沒有一絲懼怕……或者說,不能表現出任何的害怕的蛛絲馬跡。凹陷的雙眼裡透著危險的氣息,像一隻發狂的小貓,一點傷害力也沒有。
她被老闆推倒,跌在柏油路上,擦傷了手臂。在老闆三番五次粗魯地驅趕和辱罵下,她再次回到雨中,赤裸的雙腳偶爾踏在水窪中,濺起的污水將她弄髒。她在菜巴剎堆放垃圾的一隅找到了屋簷。捲縮著自己,她緊緊抱著那個爛錢包,抱著她受傷的手臂、早已餓壞的胃,抱著她自己。
她天生臉頰粉嫩,五官也很精緻,尤其是那對睫毛,彎彎長長的,似乎是個令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去疼愛的小朋友。但事實上卻不是這樣,雖然她長得漂亮,但是卻一點也不可愛。她的眼神中無時無刻都透露出銳利和凶狠,身上也常常留下各種疤痕。
她很聰明,學東西很快就能上手了,但她從來沒上過學。自她懂事以來,她每天都會到各類的小販中心工作——所謂「工作」,其實就是行騙。
每天早上小販中心開始工作的時候,她會拿著一個破爛的錢包,裝得楚楚可憐的樣子,向在那裡用餐的人乞討。她沒有穿鞋,雙腳骯骯髒臟地,走到每一桌說自己很餓但是沒錢吃飯,以這種方式行騙。有些人看她可憐,又長得很討喜,就會給她一些錢;但有些人不吃這一套,看到不知道哪裡來的髒兮兮的小孩,就會把她趕走。這時不得逞的她會用力地拍桌子、對著那個人吐唾液,甚至打人。好運一些還能氣憤地繼續向下一桌進攻,倒霉的話,就只能被那里工作的人趕出小販中心。被趕出來的她,就只能向下一個小販中心行騙。漸漸地,許多小販中心的人們認得了她,便會在她「工作」的時候把她趕走,就像剛剛發生的那樣。
此刻的她,在餓與冷之間夢著醒著,而這些她都能堅持下來——只為了一個眼神。
***
這份「工作」她做了十年,從她懂事開始,直到她成為少女。少女的她,除了輪廓變得更加分明以外,也長高了不少。但就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瘦巴巴的。這個年紀的她,沒有腮紅和指甲油,仍舊是持著那個破爛的錢包和滿嘴的髒話,在各個地方行騙,甚至是在商場偷竊。只是,成為了少女的她,已經失去了一顆心。
木偶如她。
那個一直支撐著她的眼神,在某些不被記住的炎熱下午,消失了。從此,她的世界徹底瓦解。
出生以來,照顧她的人就只有她的母親。她的母親是個美人,只可惜在發生許多不幸的事情以後,再也不能過正常人的日子。儘管明明不捨得,卻仍不受控制地拿著菜刀企圖傷害年幼的她,然後抱著她哭著向她道歉。而她的父親呢,她不知道,也從來沒有問起。
會開始行騙是因為母親的教唆,或者說「指導」。母親把一個破爛的錢包交給她要她把它填滿,也教導她如何以軟硬兼施的方法行騙,教她打人,然而髒話不是母親教的,是她自己從母親的言行中學到的。這些騙到的錢,母親會拿去買電話錢,買了電話錢後會瘋了似地打給一個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接聽的遠方,然後哭著給對方留言。剩餘的錢,才會拿去買食物。如果一天內沒有任何收穫,母親就會大聲尖叫,以各種方式來傷害她。那個淒厲的尖叫聲,她無法忘記,這十幾年來叉子刮在鐵皮上一般,刻在她的腦海裡。
每次在小販中心「工作」的時候,母親總會在後方的某個角落監視著她。母親不曾親自行騙,每次都是在離她幾米以外,在她有時候退縮的時候,以眼神恐嚇,給予警告式的鼓勵。她從來不曾忘記過那個眼神,裡面承載了太多情緒,承載了許多她這個年齡體會不了、而她卻不得不去學會體察的情緒。而那個眼神於她和她的母親,就像一條繃緊的弦,彷彿只需要輕輕一彈,就會斷掉把雙方都弄傷。
這個眼神以精神支柱的形式,追趕著她長大。而她終於也長大了,那個眼神卻在某天她回頭的某個瞬間徹底消失。沒有了恐嚇和暴力的她的世界,她不認得,所以仍然在外頭,在母親熟悉的那幾個小販中心徘徊,希冀母親有天又會回來找她。殘酷的是,她等不到,卻等來了一批警察——因收到小販中心的投訴,她被逮捕了。
六歲的她,沒有童年;十六歲的她,沒有青春,沒有家人。
她風也似地逃跑,穿過乾燥而冷冽的風,拐向潮濕狹小的巷子。但無論怎麼逃,腳下踩著的破拖鞋始終無法帶她逃離警察,無法帶她逃出她混沌的生活。汗水濕了她的眉毛,她的身軀,她像是被困在一個充滿粘液的迷霧森林,永遠無法逃開那個也許是她母親,也或許是她自己為她佈置的森林——她破了洞的心住在沙漠中漸漸腐爛。
***
入獄後的她像叢雜草一樣被人修建矯正。她身上深深淺淺的傷口在醫生的照顧下漸漸康復,而她也在心理醫生的幫助下,嘗試正視自己的內心世界——那一片荒蕪,儘管她在監獄的日子裡,又是仍舊會在三更的寧靜時刻,忽然從夢中驚醒痛哭。
出獄後她有了前科,卻因為在監獄中學會了謙卑學習,而被一家大公司錄取成為裡頭的其中一個小職員。她長得漂亮,學東西又快,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她,卻因為有前科而無法升級,但她也滿足了。像個白領一樣,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短裙,坐在冷氣房里處理文件,沒有再比這個更接近她的夢想了。一切都顯得很美好,直到她遇見了那個小男孩。
那是個令人極其厭惡的夜晚,天空下起了大雨。剛放工的她撐著雨傘,獨自走在街上。她上班的公司離她住的地方有一段距離,但為了節省車費,她寧願每天步行上下班,彷彿能一點一滴地更接近城市的心臟一般。但偶爾週末,她會搭車到遙遠的海。她喜歡看海,也為海拍下了很多張照片,貼在她的床頭。她的房間擺放了許多本書,那都是她以前想讀卻買不起也讀不懂的書。現在的她,攢了一些錢,收藏寶藏般把書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桌上。她並不完全能讀懂,但她習慣性地將每一個字讀出聲,而身邊,總會擺個字典。她也看綜藝節目和影集,在一個人的夜晚,對著電視屏幕笑出聲。有時零食屑會灑在地上,懶惰的話,她會偷偷地把它們掃到沙發底下。要睡覺的時候,她會在把燈關上了之後,神經質地衝到床上。這樣的生活,對她而言,美好得像電影裡的某個片段。
她走在每一天熟悉的路上,卻在某個拐角,聽到幾聲巨大的聲響,那是毆打聲。她湊近探究,發現原來有個看似喝醉的男子打著一個瘦弱的男孩。燈光晦暗,男子的面目被映得猙獰扭曲。某個不願被翻出的記憶在她的腦海裡突現,心臟一緊縮,她的呼吸逐漸喘。她走向前,什麼話也不說就給了那個男子一個耳光。
「臭女人!你以為你是誰?要阻止我?」
「身為牲畜,就不該活在這個世上來禍害人群。」她眼睛也不眨地說。
「媽的,就憑你也想要教訓我?」
男子不知從哪拔出了一把水果刀,朝她的方向刺去。她的身手敏捷,再加上對方明顯已經醉得連走路都不穩了,她成功躲過了對方的襲擊。男子因為不得逞,便惱羞成怒,轉換方向像男孩刺去。
「不!!」
她從沒有這麼絕望過。那個男孩彷彿變成了她自己,也變成了她的母親。鮮血濺在手上的粘膩感,和當年多麼相像。那時也是個下雨天,她在房間裡讀著她偷來的書。她不識字,但還是逐個把方塊字上標註的拼音讀完。讀完後的她,今天又學到了幾個字了。她滿意地笑了笑,那是她臉上少有的笑容,如此平淡卻也美得令人心顫。但這時,房外卻傳來了哭聲。她好奇出外探個究竟,卻驚見母親哭著坐在地上,左手無力地攤在血泊中,手腕上有個很深的傷口。母親的臉上淚水縱橫,下成了一場沒有終止的雨。
「媽媽!」
六歲的她,不知道要如何讓血流停止,也不知道要如何讓母親停止哭泣。她只知道母親看起來好痛,血腥味好臭。她大哭,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顫抖著,直到鄰居聞聲破門而入。
害怕失去母親的心在此刻將她千刀萬剮,她不能自已地流著淚,直到閃電將她震醒。這時她才發現小男孩躲在她的身後害怕地哭著,小手緊緊地抓著她。而那個男子,腹部受了傷,倒在血泊中。她丟下手中沾著鮮血的刀子,抱著男孩哭直到身體完全失去力氣。
***
這是她第二次被逮捕,心情卻出其意表地平靜。
「對不起!」這是他累積了這麼多天,最後凝聚成的一句話。他曾經幻想過無數次,自己因為無法忍受繼父的虐暴而將對方殺死,但他從來沒有想過,那個最後傷害繼父的、那個替他出頭的,不是他的親生母親,而是一個陌生的女生。而這個女生,現在因為救了他而必須替他承受代價。
她笑了,在不該笑的時候,燦爛地,像那天讀完繪本時露出的笑容,平靜而清美得令人心顫。
或許在某個時刻,她終於逃出了鬼魅般地惡性循環,在她不斷地努力生活的每一天中。或許不是,或許是在她看完影集後想為自己沖泡一杯牛奶才睡覺的那一刻起。又或許也是,在她走在這個城市不斷撕脫自己身上的痂的時候,她懂得了擁抱,所以才會在那天晚上奮不顧身地救下了那個小男孩。
「我該怎樣報答你?」小男孩流著淚問。
一陣風吹過,捲起了千思萬緒。
「請你一定要,自由地活著哦。」她對男孩說。
像是跟自己說。